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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雨 外三章
2026-05-06 17:52:06   來源:今日湖北

四月的雨  外三章

作者:陳漢臨



油菜 

春天一到,老家的田地里全是黃燦燦的油菜花,路過的人和慕名前來的游客都要停下來,倘佯在花海里拍幾張照片,留下美好的瞬間。

小時候我也種過油菜。秋天育苗,等苗長到三四片葉子就移栽到地里?;盍艘院笠┓?、打藥,冬天還得抽溝排漬。熬過冬天,油菜就算成型了。到了三月開花,五月收割。收回來脫粒,把油菜籽送到榨油坊,榨出來的菜籽油黃澄澄的,炒菜特別香。 現在種油菜跟以前不一樣了,全是機械化和人工智能。用拖拉機翻地,用無人機撒種、施肥、打藥,用聯合收割機收割,上百畝地一天就收完了。 油菜全身都能用。太密的苗可以拔了炒著吃,菜薹炒臘肉更香。菜籽油家家戶戶都離不開,它富含油酸、亞油酸、不飽和脂肪,適合煎、炒、炸等多種烹飪方式。 油菜花開只是它生長中的過程,真正的意義在于它沉甸甸的果實?;ㄩ_是景,花落是油,花好看,油更香。 2026年3月23日寫于圓夢園農莊

 

清明感懷 

我今年六十九了,退休也已經九年。人到了這個歲數,日子過得說快不快,說慢也不慢,一眨眼就是一天,一晃眼就是一年。

小時候跟著大人上墳,覺得是件好玩的事。那時節(jié)興土葬,村后的山坡上,各家各戶都有一塊祖墳山。清明前后,大人們扛著鍬,提著籃子,我就在后頭跟著。到了墳前,先用鍬挖一個圓圓的土塊,端端正正地戴在墳頭上,然后燒錢紙,黃黃的紙在火里卷曲、發(fā)黑、飄起來,變成灰,再放一掛鞭炮,噼噼啪啪的,把村莊的寂靜都震碎了。那時候不懂什么叫生死,只覺得好玩,看著青煙往天上飄,心想這煙到底飄到哪里去呢?

大約二十年前,村里建起了公益性公墓,把各家各戶散落在各處的墳墓都遷到了一處。整齊的水泥格子,一排一排的,像個村落。起初有些不習慣,覺得太規(guī)整了,少了些野趣??陕兀哺杏X到它的好處來了,清明前后,全村的人差不多都來祭掃了。你碰到我,我碰到你,站在墓碑間的小路上寒暄或互相打招呼。

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寒喧卻了解了許多消息。誰家的老人去年冬天走了,誰家的兒子得了孫子,哪個小學同學上個月查出了病……這些消息,就這樣在墓碑之間流傳著。我漸漸知道,有幾個小學、初中的同學,已經住在這公墓里了??粗麄兡贡系恼掌蚩套?,年輕時的模樣還清清楚楚地在眼前,怎么一轉眼,就成了石碑上的黑白照呢? 站在公墓里,看著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,我常常想,生命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呢?有的人活到九十幾,無病無災,睡一覺就走了;有的人才五六十,病來如山倒,拖了些日子,還是走了;還有些人,走得突然,誰也沒想到,一場車禍、一次意外,一句話都沒留下。生命就是這樣,由不得你算計,也由不得你準備。

回想自己這一輩子,年少的時候,充滿幻想,輕狂幼稚;中年的時候,拼命奮斗,為名為利,為家庭為孩子,糾結在各種矛盾里,常常夜不能寐,想著這個沒做好,那個不如意。現在到了暮年,反倒平靜了。那些曾經放不下的,現在看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;那些曾經爭來爭去的,如今想想,不過是過眼云煙。 人這一生啊,就像四季。春天發(fā)芽,夏天繁盛,秋天結果,冬天凋零。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樣子,勉強不得。到了我這個歲數,就是冬天了。冬天的樹,雖然葉子落光了,可根還在地底下扎著呢。靜下來了,也明白了一個道理:活著的時候好好活,走的時候才走得從容安詳。

公墓里很安靜,只有燒紙的味道和偶爾的鞭炮聲。陽光照在墓碑上,影子短短的。我想我將來也會到這里來,和我的親人們以及那些老同學、老鄰居們做伴。這沒什么好怕的,就像小時候跟著大人上墳時,大人們說的:人這一輩子,就是從這頭走到那頭,走累了,走完了,就該歇著了。 既然還走著,就要好好走。每天早上醒來,看著窗外的天,覺得今天又是新的一天。該吃吃,該喝喝,和孩子們多聯系,和老朋友們多交流。想做的事情就去做,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勉強。心里頭那些放不下的,就放下吧;那些想不通的,就不想了吧。通透一點,簡單一點,這余生,也就有意義了。 清明的風,和煦拂面,我慢慢地往回走。人生就是這樣,一代人來,一代人去,像這清明的時節(jié),年年都有,可每年都不一樣,有時春雨綿綿,有時艷陽高照?;钪娜?,好好活著,就是對逝者最好的紀念了。 2026年4月5日寫于圓夢園農莊

 

四月的雨 

說起四月的雨,心里頭便浮起一層軟軟的、潮潮的感覺。古人說“清明時節(jié)雨紛紛”,那是一種細得不能再細的雨,像牛毛,像花針,密密地斜織著,織出一片朦朧的、詩意的愁緒來。

可今年四月的雨,卻不像詩里寫的那般溫順了。 我所在的武漢,這地方的春天本就短,像是冬天與夏天之間一個倉促的過場。而今年,這過場更被一場暴雨攪得有些狼狽。記得那天,天色從清晨起就陰沉沉的,壓得極低,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棉絮,隨時都會墜下來。果然,傍晚時分,雨便來了。起初還帶著些四月慣有的斯文,淅淅瀝瀝的,打在窗玻璃上,畫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水痕??刹贿^一兩個時辰,這斯文就全然不見了,雨點驟然密集起來,猛了,急了,成了千萬條鞭子,狠狠地抽打著屋頂、地面、樹葉。那聲音,不再是“淅瀝”,而是一片混沌的、強有力的轟鳴,仿佛天上有數不盡的水閘同時打開了。還有那風,不是和煦的春風,而是帶著哨音的、蠻橫的狂風,足有八到十級。它把雨幕撕碎了,攪成白茫茫的一片水霧。路旁的法國梧桐,新葉才張開不久,就被狂風暴雨摧殘,好些枝條都被折斷了,狼狽地垂著頭。車輛都慢了下來,亮著燈,在積水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挪著,卻還是濺起半人高的水花。繁華喧囂的城市,車水馬龍的街道,竟成了一條條湍急的河流。

這暴雨,竟下了整整一夜一天。 然而,大自然的脾性,到底是叫人捉摸不透的。第二天傍晚,那咆哮的怒漢,又變回了溫婉的處子。雨住了,風也歇了,云層漸漸裂開縫,透出淡藍的天光來。我走出室外,一股清冽的、帶著泥土與草木芬芳的空氣,立刻涌了進來,直透心肺。那種清新,是洗去了所有塵埃的、純粹的清新,讓你忍不住要深深地、深深地呼吸幾口。世界像是被重新上過一遍顏色,綠的更綠,紅的更紅。

可不是嗎,我家圓夢園里碩大的香樟樹,葉子被雨水沖刷得油亮亮的,像涂了一層蠟。圓內的所有樹木、植物,原先還灰撲撲的,這會兒卻精神抖擻地挺著腰桿,每一片葉子都綠得要滴下來。最奇的是那些花卉,先前還只是靜悄悄地開,一夜之間全都盛露爭艷,花瓣上還掛著水珠,嬌艷欲滴。那些月季、杜鵑、茶花,更是開得潑辣,紅得像一團火。這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洗禮,萬物都得了滋養(yǎng),憋足了勁兒要生長,要綻放。

雨后的世界是清新的,也是忙碌的。我想起前些日子朋友從郊外發(fā)來的照片,心里便惦著那廣袤的田野了。該是插秧的時節(jié)了吧。農人們是看天吃飯的,這暴雨雖然兇猛,但也給田地蓄足了水。雨一停,他們定是閑不住的。該是挽起褲腳,踩著沒小腿肚的泥水,彎腰在水田里忙碌了。他們將一撮撮嫩綠的秧苗,整齊地插進鏡面般的水田里,也把一年的希望,穩(wěn)穩(wěn)地栽了下去。這雨,給城市添了麻煩,對莊稼來說,卻是一份厚禮。

視線從遠處收回來,落在近處的一片油菜地里。前些日子還黃燦燦一片的油菜花,早已謝了。如今取而代之的,是那一個個細長的、嫩綠的菜籽莢,它們飽滿地、含蓄地低著頭,在微風里輕輕搖晃。那一片綠色,是另一種生機,是沉甸甸的、快要溢出來的生命力。 只是這四月的天,終究是個善變的孩子。你正享受著雨后的晴暖,或許下一刻,一片云飄過來,天色就又暗了。那細細的雨絲,又不緊不慢地落下來,落在你的發(fā)梢上,落在你的肩頭,涼絲絲的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纏綿。氣溫也隨著這晴雨起起落落,仿佛在故意逗弄你,讓你今天穿了單衣,明天又不得不翻出收好的夾襖。 這便是四月的雨了。它不像春雨那般一味溫柔,也不像夏雨那般暴烈無常。它有自己的脾氣,會任性,會胡鬧,但鬧過之后,卻留下一個蔥蘢的、清新的、充滿希望的世界。 2026年4月16日寫于圓夢園農莊

 

尋訪王世杰故居 

四十年前,我在武漢大學求學。一次散步中,偶然看見一座雕像,底座上刻著“王世杰”三個字。那時我才知道,這位就是國立武漢大學的首任校長。說來慚愧,在武大讀書那兩年,我對他的名字只是匆匆一瞥,并未深究。可不知為什么,這個名字就那樣刻進了腦海,再也沒有忘掉。

一晃四十年過去了。今年四月,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:去看一看王世杰的故居。朋友們聽了都說好,于是四月中旬,我們一行十余人驅車兩個小時,從武漢直奔崇陽。

王世杰故居在崇陽縣白霓鎮(zhèn)回頭嶺村。車子下了高速,拐進鄉(xiāng)間小路,兩旁是綠油油的田地,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村子不大,房子就坐落在嶺上,背靠小山,面朝田野,安靜得像一幅畫。 故居是兩棟老房子,一棟是清代中期的祖屋,一棟是晚期的老屋,典型的鄂南傳統(tǒng)民居。青磚灰瓦,木梁木柱,中間有個天井。站在天井下抬頭看,一方天空清澈透亮,陽光斜斜地灑進來,照在青苔斑駁的地面上。

老房子剛修繕過,修舊如舊,沒有搞得太新太亮。磚還是那些老磚,瓦還是那些老瓦,摸上去粗糙而踏實。陳列館就設在老屋里,墻上掛著照片,柜子里擺著舊物,安安靜靜地講述著一個人的一生。 1891年,王世杰就出生在這里。他從小聰慧,十四歲考入武昌南路高等小學,后來官費留學英國、法國,一路讀到了巴黎大學法學博士。一個崇陽鄉(xiāng)下的孩子,走這么遠的路,讀這么多的書,放在今天想想,都覺得不容易。 墻上有一張他年輕時的照片,西裝革履,目光清朗,意氣風發(fā)。那個年代能出國留學的畢竟是少數,而他不僅讀到了博士,還與人合著了《比較憲法》,成了中國法學界的經典之作??伤麤]有留在國外,也沒有留在北京上海,而是回到了故鄉(xiāng)湖北。

1929年國民政府委任王世杰出任國立武漢大學校長。那一年他三十八歲。 當時的武大還不在珞珈山上。王世杰來了之后,做了一件大事:他和李四光等人跑遍了武昌周邊,最后選中了珞珈山,要把大學建在山腳下、東湖邊。有人說那里太偏,他說,大學就應該遠離鬧市,讓學生安心讀書。 他親自籌款、督工,在一片荒山上建起了武大的第一代校舍。那些老建筑,如今成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,櫻園的老齋舍、行政樓、圖書館,都是他那時候打下的根基。

站在故居里看著那些老照片,我突然想起四十年前在武大讀書時爬上櫻頂看落日的情景,那時的我們,踩著的臺階、倚著的欄桿,可不就是王世杰當年一塊磚一塊瓦建起來的么? 他當校長四年,做的事情遠不止蓋房子。他到處挖名師,聘來了聞一多、胡適、任凱南等一批大家;他提出“經費獨立、教授治?!?,讓大學真正成為做學問的地方;他還定下了“明誠弘毅”的校訓,要學生既明事理、又誠心做人,既胸懷寬廣、又堅韌不拔。

說實話,我在武大讀書時對這些歷史并不太了解,如今站在他的故居里重新回望,才覺得那座山、那片湖、那些老房子,都是有來處的。其中珞珈山的原名叫羅家山,是后來聞一多先生改成了現在的珞珈山,看起來聽起來更有詩意。 王世杰后來離開了武大,做過國民政府教育部長、外交部長,1948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,1949年去了臺灣,晚年執(zhí)掌中央研究院。他這一生,頭銜很多,職務很多,可在他心里,最重要的似乎只有一個,那就是武漢大學校長。1981年,他在臺北去世,享年九十歲。遺囑上只留下一個身份:“前國立武漢大學校長”。他把自己收藏了一輩子的珍貴字畫,全部捐給了武漢大學。

我讀到這一段時,心里忽然一沉。一個離鄉(xiāng)數十年的老人,臨終前念念不忘的,不是故居青磚灰瓦里的童年,不是巴黎求學時的意氣風發(fā),也不是官場上的那些榮耀,而是珞珈山下的那所大學,和他教過的那些年輕人。

他把字畫捐給武大,是因為他把那里當成了家。 我們在故居里轉了一個多小時,看照片,看文物,看那些泛黃的檔案。出來時,陽光正好,回頭嶺上的老屋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

四十年了,從珞珈山的那座雕像,到今天回頭嶺上的這座老屋,我終于把一個人和他的來處、他的堅守、他的歸處,串成了一條完整的路。 走出村口,我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青山不老,老屋還在。王世杰的故事,一定會被一代又一代的武大人傳承下去。 2026年4月27日寫于青菱湖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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